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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交学费?由师徒论辩看非形式逻辑

古希腊时期,当两个人或团体有重要争执,便需要到类似现今的法庭的地方互相陈词、诘辩,再由他人仲裁。当事人若是伶口俐舌,固然比较有利;若是不擅辞令,便得请其他巧言舌辩的人代自己上阵。长于辩辞的人乐于以此为业,由是衍生出专业辩士。专业辩士除了上庭与人对辩,还会授徒,俨然就是今日的律师。

交学费的约定

据说,公元前五世纪左右,辩士普罗泰戈拉(Protagoras)因能言善道而为人知晓,吸引伊那塞拉斯(Euathlus)拜入门下。可是伊那塞拉斯无法支付学费,于是普罗泰戈拉与之约定,他的学费须留待他赢了第一场官司才缴付。有趣的是,伊那塞拉斯学成以后却迟迟不肯打官司,也因此一直不用缴付学费。

日子久了,普罗泰戈拉等得不耐烦,猛然决定控告自己的徒弟,要求伊那塞拉斯交学费,两师徒于是对簿公堂。

普罗泰戈拉不愧是着名辩士,一上场便提出有力的论证,指出他的徒弟无论如何也必须在这场官司后马上缴交学费。他说道,一方面,如果徒弟赢了官司,这是徒弟赢的第一场官司,根据两师徒的约定,徒弟赢了第一场官司便须缴交学费;另一方面,如果徒弟输了官司,也就是法庭判断师父的要求有理,根据法庭判决,徒弟须依师父的要求缴交学费;徒弟要幺赢,要幺输,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必须缴交学费。

普罗泰戈拉提出的是个两难论证(dilemma)︰这场官司仅有输和赢两个可能性,在两个可能性底下徒弟都得缴交学费。

伊那塞拉斯听了师父的两难论证以后,不负所学,马上就提出有力的反击,辩称自己其实不须在官司后马上交学费。他的理由是︰如果他赢了这场官司,代表法庭不同意师父的要求,他不须交学费;如果他输了,代表他还未赢第一场官司,根据约定,他一样不须交学费;想当然,他要幺赢,要幺输,但怎样也好,他都不须交学费。伊那塞拉斯的反击模仿自己师父的两难论证,得到完全相反的结果︰徒弟不须缴交学费。

相同结构的不同论证

师父和徒弟在这场官司分别提出理由支持自己的想法︰师父提出理由要徒弟须缴学费,徒弟则提出理由说自己不须缴学费。用逻辑术语讲,两师弟各自提出自己的论证(argument)。「论证」在逻辑学非指争论、争吵,而是指一种特定的组合。这种组合里有一个是讲者想要的支持的看法,称为「结论」(conclusion),其余的是用来支持结论的理由,称为「前提」(premise)。普罗泰戈拉和伊那塞拉斯使用的论证,独特之处在于结论互相矛盾,但结构却一模一样︰

如果 p 则 r
如果 q 则 r
p 或 q
因此, r

将「p」换成「徒弟赢官司」,「q」换成「徒弟输官司」,「r」换成「徒弟须交学费」,便成了普罗泰戈拉的论证︰

如果徒弟赢官司,则徒弟须交学费(根据约定,徒弟赢了第一场官司)
如果徒弟输官司,则徒弟须交学费(根据法庭判决,法庭同意师父的要求)
徒弟要幺赢,要幺输
因此,徒弟须交学费

若是将「p」换成「徒弟赢官司」,将「q」换成「徒弟输官司」,「r」换成「徒弟不须交学费」,则会是伊那塞拉斯的论证︰

如果徒弟赢官司,则徒弟不须交学费(根据法庭判决,师父的要求被驳回)
如果徒弟输官司,则徒弟不须交学费(根据约定,徒弟未赢第一场官司)
徒弟要幺赢,要幺输
因此,徒弟不须交学费

师徒的论证虽然不同,但结构一样,因此有一样的论证形式(argument form)。论证形式有别于具体的论证,论证形式除了意思固定的逻辑符号以外,其余地方都是有待填入具体的意思的空位,比如上述例子的「p」、「q」、「r」,便都未有具体意思。相反,具体论证则无这类意义空白的符号,普罗泰戈拉和伊那塞拉斯的论证便是具体论证。可是,他们使用的两个具体论证有着互相矛盾的结论,两者至少有一个是有问题的。

双重标準

逻辑大可划分为形式逻辑(formal logic)与非形式逻辑(informal logic),形式逻辑处理的对象是论证形式,非形式逻辑处理的对象则不限于论证形式,并集中研究具体论证的内容,以及提出论证的场合、背景等因素。在师徒对簿的例子,二人所用的论证在形式方面都是恰当的,因此形式逻辑无助找出问题所在。然而,若果仔细思考两个论证的使用场合和背景因素,不难发现两个论证都用了同一个技俩︰双重标準。

这个故事其实隐含两个互相冲突的标準。假如徒弟赢了官司,他要交学费吗?根据师徒约定,他赢了第一场官司,要交学费;按照法庭判决,师父的要求被推翻,他不须交学费。假如徒弟输了,他要交学费吗?根据师徒约定,他未赢第一场官司,不须交学费;按照法庭判决,师父的要求被接纳,他要交学费。

师徒约定和法庭判决这两个标準互相冲突,普罗泰戈拉和伊那塞拉斯的技俩,就是透过在两个标準之间转移,只选取对自己有利的标準,故意忽略对自己不利的标準,来论证对自己有利的结论。

普罗泰戈拉刻意利用混有双重标準的论证,企图以此说服他人,在理性讨论的场合,当然不恰当。非形式逻辑有一分项研究非形式谬误(informal fallacy),普罗泰戈拉运用的论证大可归入当中的不一致谬误(the fallacy of inconsistency)。

语境和动机

有趣的是,伊那塞拉斯使用的论证同样混入两个互相冲突的标準,所以连伊那塞拉斯使用的论证也有问题?这便要视乎伊那塞拉斯的动机。如果伊那塞拉斯纯粹想以同样的技俩鱼目混珠,当然有问题,而且问题和他的师父一样。可是,若果他是要以相类似的论证显示其师父的论证有问题──运用类比归谬法──那便是另一回事。

普罗泰戈拉与伊那塞拉斯使用的论证形式一样,若只留意论证形式,难免会鲁莽地将二人的论证混为一谈。可是,若果顾及伊那塞拉斯有可能是为了指出师父的问题而故意用相同技俩,便会发现恰当地评价伊那塞拉斯的论证,尚要考虑更多与当时语境有关的因素,例如伊那塞拉斯的动机、他的论证与师父的论证是不是恰当的类比。非形式逻辑的研究,便要顾及这些具体因素。

美国的案例

师徒对簿的事绩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后人杜撰,现已不可考,但类似的事蹟却在美国重演过一次。

1946年,俄亥俄州的医生琼斯(Lloyd L. Jones)被控六宗非法协助堕胎,其中一宗的唯一证人是当事人哈里斯(Jacquelin Harris)(State v. Jones, 80 Ohio App. 269) 。有趣的是,根据俄亥俄州当时的法例,接受堕胎手术的妇女会被视为共犯,若果没有其他根据,共犯的证言不足以将人定罪(conviction)。换句话说,若果哈里斯是共犯,她的证言便不足以将琼斯定罪;如果她不是共犯,作为当事人,她的证言就足以令琼斯入罪。

此案麻烦之处在于,控辩双方可以重现普罗泰戈拉与伊那塞拉斯的经典对话。一方面,控方大可说︰

如果琼斯有罪,他理应被定罪
如果琼斯没有罪,他同样理应被定罪(因为哈里斯不是共犯,证言足以令他入罪)
琼斯要幺有罪,要幺没有罪
因此,琼斯应该被定罪

另一方面,辩方也可说︰

如果琼斯有罪,他便不应被定罪(因为哈里斯是共犯,唯一的证言不可採用)
如果琼斯没有罪,他不应被定罪
琼斯要幺有罪,要幺没有罪
因此,琼斯不应被定罪

同样地,形式逻辑在这类情况无法作为仲裁的根据,唯有顾及语境的非形式逻辑才可以处理。这个当代两难案到底孰是孰非,交由读者自行判断。须留意的是,这两个论证若然出现在当代法庭,要顾及的因素就得包括当代法律的无罪推定(presumption of innocence)原则。

(编按︰判辞提到,假如陪审团按辩方的思路,必须先假设琼斯有罪,才能视哈里斯为共犯,但这样违反了无罪推定原则,而没有主谋也不可能有共犯。最终琼斯被判罪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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